一下飞机,我们就看到了一条大红标语:“欢迎来自中国的书法家代表团!”字是汉字,繁体,用憨厚的黑体写出,一行十多位书法家迎接在那里,“您好,欢迎您!”一位女士赶上前来。
真后悔没事先学一句韩语的“您好,谢谢您”。
幸好我在前来参加第九届中韩书法交流展的前一天写了一整天的字,画了些国画小品,用信封装好,可不可以抵一句“您好,谢谢您”呢?
带队的先生是第二次来韩访问了,他与老友一一拥抱,轻声问候,与早成好友的车基东先生互称“同志”。生硬的汉语、韩语交织更迭,光影闪耀。
幸好友谊是不用翻译的,花香也一样。直到坐上被打扮成婚车一样的接待大巴,还是一望向窗外,就看到飞速闪过的玫红花朵,一墙一墙的。就算走过了长长的仁川大桥,蔷薇还是没完没了地香着。
蔷薇在街角、隧道里都有,只不过它们不是国内常见的粉红粉白,一律玫红色。
女书法家很多,也格外友好。几天下来,她们轮流当值,每天都几乎保障了两个人陪我——因为这次出访只有我一个女性,却也受到了极为安妥的照顾。
她们的作品出乎我的意料,几乎全部是临摹中国传统法帖。我赞扬哪一笔好时,女友们的眼睛就张得大大的,用心聆听,还会拍手。叫人觉得我们如果能保持好我们自己的东西,就会受到尊重。我们的书法等传统文化,只有全力维护,尽光大之心,才不会被冷落。这让我想起自己写《中国文化之美八部》的初衷——读者们对它的喜爱,体现着对书法、国画、民乐、昆曲、唐诗宋词元曲等国宝的珍视。
高高的韩国松
女书法家宋仁子是个十分和善的大姐,微胖的身材,精致的妆容,以及永远的微笑是她的三大标志。要知道宋女士已经五十几岁了,看起来却十分年轻。我想,这和我们书法养心有关吧。
宋女士精通英语,粗通汉语,我只能用英语夹杂着汉语和她交谈。她从婚否一直问到了年庚,倒也完全不忌西方礼仪禁区。如此一路聊下来,到参观华城行宫时,宋女士已经亲热地揽着我腰说“我们是兄弟(姐妹)”了。
在走下八达山时,看到了几棵松树,足有三四丈高,树冠不大,挑着些浓密的叶子,之下枝叶稀少。树干直直的,长出了白桦的风度。
宋女士告诉我,它们叫“韩国松”,样子天然如此,却也经过了修剪。因为水原市临海,只有修剪去蔓生的枝叶,才可避台风之灾。她说去年那场大台风吹倒了许多树,她的居住地就折断倒伏了两百多棵大树,接着补种上了。其实,在1953年朝鲜战争爆发时,山头还都光秃秃的,满是战争疮痍。当时曾因国外要员来访,面子上过不去,用绿油漆油遍了很多山。后来政府从美国贷款买树种,一遍不成再一遍地种树,才有了今天全国葱翠的样子。
她说得不虚——我们当天下午游历的八达山,打眼望去没有一块裸土,一层一层,树木是打着滚长的。
这个民族真是有骨头啊。心中感佩。
共同的根
韩国重视书法的程度,实在出乎意料。水原或首尔,街头的招牌几乎全是用书法书写的汉字,或丰隆,或俊逸,是颜柳风骨。我们也看到开有许多家书画、笔墨店铺,还有多到叫人躲不开的扇子摊。
这种热爱自然也体现在了对我们的格外友好上。当驱车去往他们的书法基地——书法博物馆时,到处可见红黄两色、中韩两种语言对照的欢迎彩旗,一对一对高挂在街头栏杆上,密集得像不断声的鼓掌。
笔会上,韩方书法家聚拢在了我们身边,看着我们割纸、叠格,取笔蘸墨,在写字的过程中,帮我们提纸,拿废宣纸给我们蘸字……基于同一个对书法的热爱,我们拥有了不一样的友情。几位女书法家围绕在我身边,赵容淑,黄善熙,李金玉,还有她们的丈夫,用生硬的汉语说出他(她)们想要的汉字,写下他(她)们的名字,以及笔名——特别可爱的是,他(她)们无一例外,都有笔名,都很诗意。
水原市的第一副市长先生拿走了我的一幅小行楷。是在落款之后提出的,所以只好不合规矩地落了二次款:“水原山美水美人温厚,和济南极为相似,我来在这里,十分喜欢。欢迎朋友来年到山东济南去做客。乙未年夏月。”他有书法见识,讲的都是内行话,于是我们进行了一点交流。我讲述了依书法传统,一幅完整的作品中,同样的字最好不用同一种写法。在这个落款里,各有两个“水”“山”“美”“济”“南”“欢”“来”“年”,八个字,或草或行,它们用的是不同写法。旁边有韩方的一位政府女官员,通汉语,她将我的话译过去。市长先生仔细对比,颔首称是。想来这个爱好书法的市长如果有机会来中国的话,是会喜欢上中国的。
一样的人心
这次旅程的另一大收获就是近距离地接触普通的韩国民众。
一早一晚,站在街头,看人来人去:也有11、35、36路公车,在宾馆前的马路上驶过,有神色各异的人吃着早点赶路,有小小的女孩子,穿蓝白的制服,两个三个,你推我搡上学去;也有一家三口,穿居家的圆领大背心,商商量量逛商店……叫我记起,以前挤车上班的日子,在父母膝前的日子,孩子还小的日子。一时恍惚——看哪里都有人和路,哪里的山也是山,哪里的水也是水,人都披着一张黑、黄、白皮,在同一个大太阳底下,一样地吃饭劳动,一样地悲恐惊喜,操着不同的语言,辗转于山水间,生灭不止。
韩剧中的人和景是不能全信的。而单眼皮大饼脸也并不难看,民族特色嘛。僻静处,杂货铺子路边摊也很不少,处处可见埋伏不好的管线。叫人愉快的,是礼貌和修为。
时常见到躬身行礼的陌生人。不要同其眼神对碰,碰到就是那一套。会替他们累,岂不知习惯成自然,就像盘腿而坐一样,早已习惯,改变了倒一定觉得难受。然而,坐游览车游华城时,遇到一个抱小孩的女子,却“大为不同”:我们上车时,她表示:这一排占下了,请坐在对面。如此行为叫人诧异。一会儿,一位“墨镜男”率领着七岁、五岁、三岁不等的三位缩小版套娃式“墨镜男”上了车——原来这是不可分割的一家子呢。
女子不时对我们表示歉意。看着温情可爱的一家人,早已“原谅”了她的“无礼”。
给我最好印象的,是这样一个人——晚上看的一档电视纪录片:
一位老人,头发掉光,着灰布衣,骑三轮车——这和我们常见的某些好老人差不许多。老人以收废品为生,车上装满瓶瓶罐罐,两只大白狗一左一右,为他拉车,老人则跟在后面,上坡时相助,推上去。这和我们见过的国内类似报道事件也很像。
然而,更叫人喜欢的镜头出现了:老人经常去一座山上,山上绿意十足。老人亲手制作了许多鸟巢——可能就是收废品所得制成。都是韩式房屋形状,大小不一,居然还有一座缩小版的凉亭,和人上山休息用的别无二致。老人还用塑料瓶制作了鸟儿的食盒,横向插有一根小木棍,鸟儿一啄,木棍咕噜噜滚动,麦粒出来,鸟儿吃掉。还有小棍子插着个苹果或梨子的,也搁在树枝上,是鸟儿的零食。这样“高精尖”吃饭的,大鸟居多,小鸟儿们则多在地上,吃他撒的。一群浅灰色的小鸟儿,毛茸茸、圆滚滚的,胆小而活泼,抬头低头,吃饭嬉闹,十分可爱。
老人做完事后,就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盘腿而坐,闭着眼,两手平摊在膝上,极似和尚坐禅——连光头都像。小鸟儿落在他的头上、手上、肩上。
这是我喜欢的人。这是我羡慕的生活。
(作者系青年作家、书法家、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