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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要发现中国教育真问题
对话中国青年报副社长兼教育科技中心主任谢湘
张小武
谢湘，中国最知名的教育新闻记者之一，被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王旭明誉为中国青年报的“一代侠女”，被称为年轻记者的榜样和标杆。近日，她接受笔者采访，作为一位资深媒体人畅谈了她的工作体悟，并寄语年轻记者“眼睛既要努力向下，深入实际、深入生活；又要积极向外，汲取人类文明的精华，找到理性判断的坐标，发现中国教育的真问题”。
行走，关注，呼吁
记者：您在2010年采访工作中印象较深的事情有哪些？
谢湘：2010年我在基础教育领域的采访有几个难忘的片断：
一是在四川地震重建的地区行走。从2009年11月底到2010年8月间，我先后4次深入四川地震灾区的都江堰、绵阳的北川、平武、江油和安县进行灾后重建的采访，重点是灾后重建的学校。我的足迹到过都江堰市顶新新建小学、平武的平通镇中学、北川的擂鼓八一中学、安县的沙汀实验学校等等，我亲眼看到，仅仅两年时间，这些曾在本报记者笔下有过翔实报道的受灾学校，在党和国家的亲切关怀和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一度满目疮痍的四川地震灾区已经旧貌换新颜，而最美丽的风景就是那一处处环境优美、设计科学、建筑坚固的新校园。
最让我特别难忘的是，今年6月、8月我两次深入到北川中学，参加由中国科学院北川中学安心工作站龙迪博士面对高三学生组织的“拓展生命时空”的工作坊。参加者都是5.12特大地震中直接遭遇地震伤害的高一在校学生，如今他们结束了三年的高中学习，走向新的生活。
二是眺望高山上破败的农村小学。2010年6月，因“农村万名光棍”的选题我回到我的家乡湖南新邵县进行专题采访。在那些平均海拔1000米的高山上，我看到了贫困的村落，还看到了当年曾经书声朗朗的村小如今都已空无一人，破败不堪。我走访的大新乡板竹山村，所有的孩子都被安排到20多里外的龙溪铺镇中心小学上学。孩子们要么每天早晚两头黑跑山路上学，要么让家里大人下山租房陪读，一些本来就经济困难的农民因此而更加贫困。
湖南省人大代表、大新乡袁家岭村党支部书记张学礼已经连续四年在省人代会上提交议案，建议政府办教育应该考虑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实事求是，保留村小，哪怕是设个教学点，也有利于解决低幼年龄上学难的问题。但是在各地轰轰烈烈撤校并点的大潮中，这个提议至今无人理会。这种情况令人揪心！
三是目光聚焦学前教育。在《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笔者注：以下简称《教育规划纲要》）二次向公众征求意见时，学前教育出人意料地凸现出来。在一万多条意见中，反映“入园难”、“入园贵”的竟高达4000多条，高居榜首；暑假期间，北京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太为其重孙上幼儿园也加入排队大军的消息，惊动了中央最高领导。
这一问题自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先后参加了中国学前教育研究会6月在厦门举行的第二届园长大会、10月由北京大学教育财政所在北京召开的有关学前教育的研讨会和11月在青岛举行的中国学前教育研究会换届大会，获悉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也做了相应的访谈，实地考察了一些幼儿园办园的情况。
四是子弟学校的师资问题。2010年岁末，我参加了南都基金会等社会组织举办的对打工子弟学校任教优秀老师进行的表彰活动。那些老师很朴实，很有爱心，但是他们是被排斥在正规师资队伍的一群另类教师，所处的境况很差，收入少，待遇低，基本上也得不到培训的机会。
因为合格老师有限，打工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如何保证是一个大问题，这个群体的人数也不少。
记者的眼睛既要向下，又要向外
记者：您对2011年基础教育领域采访工作有哪些详细规划？
谢湘：我想，随着《教育规划纲要》的颁布实施、全国教育大会的召开，中国教育进入了难得的高速发展机遇期，中国教育的主要矛盾也将逐渐由投入不足等外部矛盾转入到如何提升教育质量的内部问题上来，媒体记者关注教育的视角一定会有新的变化。
我从来不认为新闻是靠媒体人策划出来的，新闻本身具有不可预见性。我谈不出什么具体的详细规划，只能简单谈谈几点感觉，几条原则。其一是关注基础教育的均衡化问题；其二是关注师资培养的问题；其三是关注提高教育质量的问题；其四是关注教育决策如何做到更加科学、教育经费的分配、使用如何更加合理、如何加强监督；其五是关注教育改革的试点、亮点。
记者：您对自己2010年的工作有何感悟？对2011年工作有怎样的期待？
谢湘：如果问我2010年工作的感悟，我感觉记者的眼睛既要努力向下，深入实际、深入生活；又要积极向外，汲取人类文明的精华，找到理性判断的坐标，发现中国教育的真问题。我的期待是认真读几本教育的经典著作，认真思考一些问题，写几篇稍微有点质量的新闻报道。
教育要科学决策，不能因人而异
记者：您是教育口的“老”记者了，您对行业发展有何反思，有哪些建议？
谢湘：对中国教育而言，2010年是注定将会在中国历史上留下重要印记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教育受到政府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颁布并实施了《教育规划纲要》，确定了教育投入必须占到国家GDP4%的指标，召开了新世纪以来第一个全国教育大会，中国教育正在按照“优先发展、育人为本、改革创新、促进公平、提高质量”的20字工作方针向前推进。
教育公平是实现社会公平的重要基础和前提。随着科学发展观的深入人心，教育作为最大的一项公共政策、最大的民生工程被提上了政府的议事日程，提到了政府必须承担和履行的职责这样的高度，我为之感到高兴和鼓舞。
目前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教育如何回到常识，回到尊重教育规律本身？教育如何真正做到科学发展？教育如何真正成为一项国家有远见、有预见的人才战略先导工程？
回望这些年的教育发展，其曲曲折折、大起大落的轨迹清晰可见。围绕“高考指挥棒”打转的基础教育，出于拉动经济目的的高校扩招、一度大幅度滑坡的职业教育、一段时间拱手交给市场的学前教育，包括城乡之间、地区之间、同城之间的教育差距不断拉大等等，人民群众对教育很不满意。出现的这些问题，无一例外是我们的教育思想、教育政策出现偏差而导致的结果，值得认真反思和调整。
任何一项教育规划和政策的制定都应该依靠科学研究来支撑，应该具有法律的严肃性，符合国家、民族发展的长远目标，而不是依据个别领导人的关心和重视程度而随意改变。从现实的情况来看，中国在这方面做得明显还有差距，需要进一步提高科学决策的水平。
谢湘小传：谢湘，湖南新邵人。出生在湘江边。在文化大革命的风雨中，在武汉读完小学、中学。1973年5月响应毛主席号召，到湖北随县贯庄公社插队；1975年7月被招到湖北襄樊棉纺织印染厂当了两年配料工；1977年12月在瑟瑟寒风中参加了恢复全国高考后的首场考试，被武汉大学中文系录取，在美丽的珞珈山度过了四年难忘时光；1982年被分配到北京中国青年报。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中，我在这家报纸已经工作了近30年。虽然今天的我已两鬓染霜，青春不再，然而我还是要为自己感到幸运。因为在这家具有思想报、旗帜报之称的报社，呼吸到最好的民主空气、经受了最好的锻炼，与40多位记者为友，为共同写好《中国青年报》这部大书付出过心血。20多年来，撰写过一些有分量的报道，近些年对中国的教育尤其关注，形成了一定的独立见解。
曾任中国青年报社副社长、教育科技中心主任、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