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在即,回望这里的一切:天空飘浮的碎云,风中柳树的柔枝,窗外青翠蔓延的田园——熟悉中的亲切与温润,让我忽然有些依依不舍。当然,也包括眼前这栋被我抬头凝望过无数遍的小石屋。
这石屋,石墙黑瓦,安稳地立于田园尽头,距我视线的直线距离不过十几米。不知它的主人是谁,也不知他们曾经在这石屋里度过了怎样的时光,更不知这石屋默然地守着一室的回忆过了多少岁月。一切,都是引人怀想的谜题,隐秘而充满玄机。
不过,我从未走近它,怕破坏了远远观望的那份美好,又怕双脚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破坏了它的宁静。每当我抬头,它永远静静地立在我眼前不远处,似乎它在这尘世间唯一的使命,就是抚慰我的寂寥。
用不计其数的沉重石块砌成的屋子,我不是没见过,但那些大多成了破败的残垣断壁:黑瓦掉落,露出屋子灰黑的檩子,门窗变成灰白的惨淡颜色,虫蛀的小洞历历可见,风沿着巨大的裂缝长驱直入,发出呜呜的悲怆之音。一切,都斑驳得像张古旧残缺的画卷,在夕阳西下的暮色里构成“西风残照”的晚景。它们作为时光的见证,如今被遗忘在风里,兀自默默地叹息着。那叹息,让徘徊左右的我,听得分明。
可眼前的石屋不是这样子,它丝毫没有显出颓唐之气,虽然我只看得到它的侧影和背影。那坚固的屋脊和墙面,显示出它抵御岁月侵蚀的底气;那排列如鱼鳞般的瓦片,像一部端庄厚重的典籍,写满了寻常百姓柴米油盐的质朴岁月。雨天,我最爱瓦片上那层薄烟,氤氲出朦胧悠长的诗意;雪天,屋顶积满白雪,总让我遥想屋里曾经冒着热气的锅灶,以及柴火点燃时的欢笑。
虽然,石屋已经陷入沉寂荒芜,但它曾经怀抱着的温暖仍然动人。它面对群楼林立的现代村庄,遥望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不管是白天的车水马龙还是夜晚的万家灯火,它都安守着自己的幽暗和静谧,仿佛几十步之遥的那个万丈红尘,与它毫无关系。于是,春天的嫩叶繁花,夏天的鸣蝉骄阳,秋天的黄叶西风,冬天的白雪枯草,都成了石屋遗世独立的温情陪伴。没有纷争,没有欲望,也没有岁月流逝的惶恐。
我长久地凝望它,以至于不朝它望,它也风雨不动地立在我心里。我用眼光千万遍地抚摸它粗糙坚实的石墙、齐整厚重的瓦片、斑驳陆离的木门、褪色残破的门槛,以及门上随风簌簌飞扬的门神。它给我的,不仅有某种遥远的怀想,连我内心曾沸腾的欲望,也因为它而冷却,变成一种清凉的期待。
我惊异地发现,遥望多了,它与我故乡的老屋居然合二为一。事实上,我的老屋是敦厚的土坯房,塌败的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荒草没膝,寒鸦点点,天地间弥散着让人哽咽的气息。它远不如石屋坚固,哪能承受岁月日复一日的侵蚀,哪能离开每个亲人的呼吸与抚摸?人,是房子的魂魄。
不敢想了,只好看着眼前的石屋,仿佛眼光在这里安营扎寨,内心就得到了无法言说的安慰。石屋尽管也无人居住,但不落寞,反而有种温暖而久远的烟火气息,在日暮天寒时让人心心念念向往着。
离开,是一年前就知晓的必然结果。尽管如此,一想到离去后看到的只有窗外的工厂烟囱——像几管黑洞洞的枪口朝天喷射出滚滚黑烟,染黑了天边的几缕浮云——我的忧伤,就无法抑制地溢满胸口。
又有什么办法呢?石屋,注定只属于我日后的回忆,怦然心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