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的最后一天，在苏州字里行间书店，我与一本名叫《礼物》的诗集初见。

一个女孩，从6岁开始，11年时间写下的诗歌，被母亲珍藏、整理、编辑，直至在她19岁的冬季，付梓上海教育出版社。这个女孩名叫蒋筱寒，她的母亲是史金霞，母女二人的爱以及因爱而产生的种种情愫缠绕其间，成为将散落诗句穿成集子的那根坚韧的丝。第一页，唯一一行黑体字：“献给我的姥爷”，诗集最后一篇，是姥爷辞世当日写下的纪念诗《尘》。封面书名“礼物”二字是舅舅亲笔题写，集子里有很多关于姥姥、表妹以及小伙伴的诗篇，让这本诗集自始至终弥散着亲情、友情的温度。

按年龄顺序编排的诗歌，如一幅生命长卷在眼前铺展，读着读着，嘴角的笑意凝固，表情渐渐肃然。这是一个孩子的成长档案，每一次“生长痛”都历历于行间，唯其真实，所以珍贵——

我看着大人在教训孩子／小孩儿在哭泣／我也在想还和王紫叶玩儿吗？——《友谊的缺陷》（9岁）

我的灵魂有空缺／刺骨的寒风呼呼地进来填满／让我千疮百孔／它满意了——《荒凉之上》（15岁）

这是许许多多孩子成才过程中共同经历过的痛，但是许多孩子不愿、不敢或者根本不会这样喊出来，而蒋筱寒用这些带着痛感的句子发出呐喊，让我们、让父母，让老师听到了。同时听到的还有她对成人世界伧俗虚伪的看破道破——

爸爸对我说不要说谎话，但是大人时刻都在说谎话／妈妈对我说干什么事都快点儿，但是大人们总是慢吞吞……——《但是大人》（9岁）

有许多东西，就像首饰一样／只是用来装饰的／友情，也只是用来装饰孤独寂寞。——《装饰》（12岁）

作为教育人，更无法忽略这个敏感的孩子被“分数”简单粗暴“蹂躏”后的控诉——

我对自己绝望了。我要杀了时间，杀了钱、世界、人类／我要杀了中国，太平洋。我要杀了所有的东西／我也要砍人，我也要吃人，我也要跳高楼／我也要有好多条命。我终于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我是怪兽，我不是祖国的花朵／你们的物理、化学、数学、你们的课／我像具死尸，腐烂在课堂里／复杂的、恶心的人际关系，甚至是我融入不进去，听不懂的笑点……——《昨天今天明天》（16岁）

作为教育人的痛，就是我们常常忘记，将一个个受伤的孩子拥进怀，轻轻拍一拍孩子的背，柔声安慰：孩子，你慢慢来……好在，孩子背后一直站着一位特别的母亲，她气定神闲地将孩子带到自然、书籍、音乐构筑的天堂里，鼓励孩子歌唱生命的爱与痛，用写诗抵抗生命如影随形的孤独，引导孩子用阅读垫起精神的高度，牵着孩子的手让她与世界发生关联——《献给地震中孩子已死去的母亲》《读〈夹边沟纪事〉》《电影〈焦糖人生〉观后》……当孩子在一己的苦痛之外看见、体察并能够悲悯他人，她就有能力重新审视自己，与一度敌对的人、事和解：“有了爱，就有了一切。”“你不用担心，只要天晴我就会笑的。”“整条大路为我敞开，阳光只灿烂在我身上……”

正如她在《言寸土》中所写，“是诗歌这万文的起源／是诗歌这滋养智慧的土地”。一颗丰富、率真、高贵的灵魂从诗歌中破土而出——“用诗歌刻印的年轮，是高贵的生命。”朱永新教授在诗集的序言中一言蔽之。

如果，只有成长的履迹，只有生命的歌哭，没有语言的“慧性”与“灵气”，很难称得上“诗”，翻开筱寒的这本集子，每每邂逅令人怦然心动的句子——

当无话可说的时候，落叶凋谢了／当欲言又止的时候，雪花飘落了……

泪水煮熟的香……

还有只倔强的苍蝇／一遍一遍描着时光的剪影……

无数的舌头从脚下的土地冒出／辩解似的，说着什么……

天才诗人般的感知力、想象力，意象的信手拈来，技巧的似无实有……足以让这本鲜嫩的诗集坦然措身于中外诗歌之林。

最后，说说书名——《礼物》。我不知道，倘使有一天蒋筱寒这本诗集译成英文的话，她会选择present还是gift？我却知道，在英语里，present既指“礼物”，也指“现在”“当下”，而gift，除了“礼物”之外，还有“天赋”之义。所以，这本名为《礼物》的诗集启悟我们：要把握当下，“此刻”就是上天赋予你的最珍贵的礼物！

一个坚持以《礼物》为诗集命名的女孩，携着她天赋的才情，把握住了生命中很多珍贵的“此刻”；而作为读者、作为教育人或者父母的我们，是否应该用虔意阅读来领受这个慧质女孩赠予的这份多彩的生命礼物？更重要的是，读过后，懂得用爱、尊重、温柔去善待每一个经由我们而来，或者从我们身边经过的独一无二的孩子。